主笔/魏倩 一支执行战争任务的星际舰队正在宇宙中建立一条宽达 500 光年的隔离带。隔离带中的恒星将被逐一摧毁,只有通过 “文明检测” 的星球才能幸免于难。当检测进行到地球时,外星人向一群乡村学校的孩子提出问题:“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的运动状态如何?”“请简述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间力的关系。”
孩子们给出正确答案,地球文明被保留了下来。
这是科幻作家刘慈欣在小说《乡村教师》里所讲述的故事。在这个略显浪漫的语境里,科学被描绘成一种跨越种族、语言乃至星际距离的共同语言。发现并理解牛顿运动定律,或许意味着生命体已经拥有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发现规律、建立模型,并通过观察与实验不断修正认知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人类的现代文明,也确实建立在这样的能力之上。
但也正像书里那间乡村学校和宇宙文明的距离一样,在现实的教育场景中,“科学” 往往代表几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它开始是儿童面对客观世界的原初好奇;后来变成一套需要记忆和考核的知识体系;再后来成为公式、实验步骤和试卷分数;最后变成与生活几乎无关,只属于实验室里科学家的 “前沿领域”。
从观察天体运行到研究植物生长,科学本就源于人类对现实世界的追问。但在层层过滤下,它却渐渐与日常生活隔了一堵厚厚的墙。学生们能够背诵定义、定律,却并不理解它们的推理过程;能够熟练地完成方程式的配平,却很难看懂日化用品包装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化学成分;能说出 DNA 双螺旋的结构,却很难看到个体生命的精巧与神奇。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描述过这种 “悬浮” 状态:“科学并没有真正进入人们的思维方式…… 所以很多人虽然会考试、会做题,但书本和卷子一放下,思维方式又回到原来的经验里。”
我们习惯于把科学理解为知识,却忽略了知识之外的观念、方法、思维和态度。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 “科学素养”,这是好的科学教育的真正目标。
拥有这种素养,我们才能更好地应对当下世界。2023 年和 2025 年,教育部门等连续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和《关于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意见》,将中小学科技教育作为服务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培养未来科技创新人才的重要路径。于个人而言,普通人每天都要面对健康、环境、能源、人工智能等复杂议题,更需要判断信息真伪、理解证据质量、做出理性选择。
当然还有 AI。采访中,我见到的几乎每一位一线教育者都谈到过它。当人工智能能够回答越来越多的问题,科学教育的价值或许恰恰不再是记住更多答案,而是帮助学生建立观察世界的能力、理解证据的能力、提出问题的能力,以及面对未知时持续探索的能力。科学素养早已不仅是科学家的专业能力,还应该是当下社会中每一个人的基本素养:在纷繁复杂、唾手可得的海量信息面前,如何辨别真伪,如何在无数试图替代你思考的观点洪流中,提出自己的问题,并论证出自己的答案。这样的基本素养,早就不止于课堂内的项目和话题,更在每个人每时每刻的生活决策中。
但基本素养的获得并不容易。本期封面中,我们找到了一些具有前沿思考的教研员和教育者,在他们的实践中寻找理想科学教育的样貌,也回到现实中的科学课堂,看清普通教师们在传统应试教育的高压下,如何一边面对无法达到理想状态的无力和失望,一边尽力将自己对科学魅力的点滴理解带入孩子们的生活。
科学素养到底是什么?采访中,我曾向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其中的两个答案最让我触动。一位教研员相信,人生就拥有思辨潜力,教育过程只不过是要将那些随意的、经验化的思维引向科学轨道,使之成为一种思维模式和策略。而另一位教师的回答是:科学素养,就是用科学让自己生活得更美好的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23期[84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