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车的时候,离发车时间只有五分钟了。我刚才在车站周围逡巡了一圈,后在附近一家超市买了两瓶纯净水、两瓶半斤扁瓶二锅头、一袋五个装的蛋清饼、一本《人之初》和一张《参考消息》。
车上的气味叫人难以舒服,特别是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各种气味混杂,温暖而浓郁。我径直走向左侧第三排上铺靠外的位置,站在过道,将深色牛仔包放上床尾的搁物架,我看见内铺侧身躺着一个脸朝着窗外的女人。她躬着腰,饱满的臀部向后拱起,将我的铺位占去了三分之一。她穿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子,上半身里穿浅灰色针织衫,外罩粉红白蓝相间的横条薄毛衣。我借助中排床铺两手一撑爬上床去,然后脱下鞋,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搁物架上。
知道有人上床,女人将身子往里一挪,回头漠然地看了一眼。我看见了她年轻的脸,是那种被阳光充分爱抚的浅棕色,无限地接近饱满的小麦颗粒。她的眼珠黑而亮,眼白部分十分明显,但底色里快速掠过一丝忧戚。就那么一瞬,她就转过脸去,不住地看着窗外。床铺上的枕头和被子都很旧,感觉很不干净,并先入为主地认为它一定有股难闻的气味。我先将被子折好,放在枕头上面,靠上去略高,斜着身子看报纸正好合适。躺稳身子,我才注意到周边的情况:下铺是一位母亲带一个小男孩,男孩不停地说话;右边中铺是两个中年男人,一听说话就知道是外地的,接近川渝口音;后面是一对年轻男女;前面是一对中年女人,各自沉默着。
我拿出那张报纸,先浏览一下各版的标题,再选择细读的篇目。有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身边,我没好意思读那本杂志。还没看几行字,就看见司机在检查床铺,清点人数。车辆驶出车站,转上街道,拐进了大路,我听见身边的女人似乎抽泣了一声。我斜瞟一眼,正看见她眼角滑下一颗泪滴来,忙用报纸挡住视线。我没心思再看报纸了,闭上眼,听着车辆行驶时所发出的刷刷声,被子垫在头上并不舒服,我把它堆放在脚部。张森告诉过我,坐车的时候喝几口酒有助于睡眠,车辆一摇一晃,一觉可以睡到昆明。可是身边躺着一个女人,我不好喝酒,对人要有起码的尊重,没拿出酒来。车辆忽忽地往前走,我拉过被子盖在腿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天色渐黑,身上有些冷,再怎么嫌恶也抵挡不住冷气的侵袭,只好把被子拉上身子盖好。女人正在睡觉,身上盖着被子,模糊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听得见她均匀的呼吸。她似乎睡得很香甜。我不敢打搅她,连挪动身子都特别轻微小心。我想喝一口水,但懒得起身去包里拿。窗外树木和房屋的黑影快速退去,汽车灯光明亮,正好经过一个村镇,旁边有经过的低矮的车辆和亮着灯的店铺。过了村镇,天色更加深沉了,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客车像一只猛兽扎进黑暗的洞穴。我两眼酸涩,无心再去看那些乏味的景色,于是闭上眼,听凭司机急骤快慢。正迷糊间,我的被子被人扯动,明显就是同铺的女人。她正将被子往她那边拉,分明是冷了。我拽着自己被子的一边,但没有拉住,她将我的被子拉了过去,盖在身上。过了几分钟,她不动了,我抬了抬身子,发现她的被子已滑落到玻璃窗的那边。我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扯过另一边,盖在自己身上。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的身子是温热的。我担心她醒来会引起误会,往外挪了挪,使中间空出一条缝隙来。
我再次醒来时,心里猛然一惊,神经微微地颤了一会,才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团黑影是这个女人。我听见她缓慢的咀嚼声,她在吃东西,手上正捏着半个饼子。“对不起,影响你睡觉了。”女人声音含糊地说,“我是肚子饿了。你有没有带水?这种饼子没有水咽不下去。有水的话先借我喝一口,到祥云停车再买还你。”“有水。”我说着,立起身从包里拿出水给她,“不用还,我还有一瓶。”
“你吃不吃蛋清饼?”女人说,“我是真的饿了,饿得睡不着,忍不住,再黑也得吃。”其实我想吃,见到她吃,我莫名地饿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感觉很冷?”“无量山。正在爬大坡。这里海拔高,气温低,有时候晚上都有大雾。”“难怪这么冷。”“把两条被子摞起来盖吧,车上的被子太薄了。有些人就学得聪明,自己带被子来。两个人共用一个被子,才会暖和一点,可千万别冷病了。”女人说着,从包里拿出个饼子递给我,“你吃一个吧,现在是饿的时候了。你不放心?你放心吃得啦,不会害你的,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嘿,看起来你挺斯文的,戴副眼镜,你应该是老师吧?”我没法拒绝,接过她的饼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吞咽。作为陌生人,起码的警惕应该有,我懒得和她说话,但她说好像见过我,却提起了我的兴趣。
“你是哪里的人,你怎么会见过我?”“我家在箐口,青口村,石板桥乡青口村,知道吗?我是从昆明回来的,回来一趟就走了,住了三四天。”她突然很坦诚。“马上就要过年了,为什么还要去昆明,你嫁昆明了吗,还是做生意去拿货?”虽然感觉这样问人很不礼貌,但莫名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我在昆明打工。你呢?你去昆明干什么?我看你像个老师?”“我去参加培训的,学科培训。我在半坡小学,离箐口不远,都是一个乡。”不觉间,第一个饼子已经吃完,她又递过来一个。我没有产生任何拒绝的意识便接住,咬了一口,说:“这蛋清饼好吃。我带的也是蛋清饼。你买的是不是敬贤街坡头哪一家的,吃着味道很像?”“我每次回临沧都买他家的。”“我把你的吃了,我的给你吧。”我从包里拿出那袋饼给她。她说:“你自己带着吃吧,我吃一个就够了,再喝半瓶水,已经饱了。”说完发出一声轻笑。
吃完饼,喝了水,收好瓶子,重新躺下,身上更冷了,我们紧挨在一起,像情侣或夫妻那样,脸几乎要擦着脸了,她披纷的头发碰着我的脸颊,我似乎闻到她头发里丝丝缕缕的汗味和女人的气息。沉默一会,她说:“兄弟,你睡着了吗?刚吃了东西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不想理她,沉默好一会才说:“你说吧,我听着呢。”“我刚才听到你翻包的时候有瓶子响,你带着酒就拿出来喝一口。”“我本来是担心你讨厌酒气才没拿出来。喝一口睡觉吧,这样说话会影响到别人的。”我从包里拿出酒瓶,递给她。“管不了那么多,我们说我们的。把瓶盖扭开。”她也坐了起来。我使劲一扭,瓶盖松了,递给她。她说:“这怎么喝呢?我用瓶盖吧。”她小心翼翼地往瓶盖里倒酒,但车辆在晃动,没法准确地倒进小小的瓶盖。“对着瓶子喝吧,没事的。”“那多不好。可是,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将就一下了,你别嫌弃。”她将瓶口凑近嘴唇,往里倒了一点,停下,抿一抿嘴唇,递给我,我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也往嘴巴里灌了一口。酒液滑过舌面,顺着喉管往里流,刺激着喉腔与肠胃,立时有一股热力从体内升起,额头都渗出细汗,几乎要挤出眼泪来。我抑制着强烈的刺鼻味,又咕了一口,递给她。这样几个轮转后,她说:“行啦,再喝就头晕了。把酒瓶收好,睡一会。”我收好酒瓶,重新躺下,身子紧挨着她温热的身体,盯着车顶,不敢说一句话。两层的被子加上酒力的作用,身体暖起来,迷迷瞪瞪地随车子的滑动,身体仿佛要飘起来,有时又觉着倾斜、歪倒、坍塌,车辆似乎驶出了公路,正在坠入黑暗的深渊。这时,她伸过手来,抓住我的左手,十指相扣在一起。我顿时产生一种相恋的错觉。她侧了一下身子,把一条腿压在我的腿上。她的腿修长、结实、富于弹性,是那种长期劳动形成的坚实。我想起一句俗语:“一张小床,二人睡上,三更半夜,四脚并拢,捂出大汗……”脸上烧灼得厉害,头脑一阵昏闷。
等我醒来,车辆停了。我扭动着身子,四肢酸痛无力,身边的女人正呼呼大睡,甚至发出细微的节奏均匀的响声,压着的脚也滑下去了。我听见司机说:“休息三十分钟,要方便的下来。大家不要走远,只停三十分钟,那边有快餐店和小卖部。”有人问:“这是什么地方?”另一个说:“到祥云了,休息吃饭的地方。”于是大家陆续下车。我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有几处灯光,周围停放着许多卧铺车和大货车。我推了推女人,说:“要不要上厕所?”她睁开迷朦的眼睛,问:“这是什么地方?”“祥云,停车休息。”“起来活动一下吧。太好睡了。没有影响到你吧?”“没有,我也睡着了。”女人边说着,翻身起来。我也爬下车去,走出车门,冷风一下吹来,身上嗖嗖发冷。黑暗中看不清场院的边际和厕所的位置,只好顺着人流往前走。
我返回时,铺位上是空着的,尽管我心里有一种忐忑的忧惧的不安,但还是希望她尽快返回,钻进被子里,外面吹着细微的风,将远郊的山坡上的寒气送到院子里来。我爬上铺位,盘腿坐在床上,摸出酒瓶喝了一口,待热力从腹部升起,又使劲往里灌进去一口。既然刚才已经喝过,何不再迷糊一点,一路可睡到终点站。我还没有睡好,她就回来了,甩上来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两瓶纯进水,几包小鱼小虾麻辣鸡翅什么的,说:“吃,吃饱拉倒。”“再过十来天就过年了,为什么还要跑昆明,不留在家里等年过了再走?”我感觉她的行程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第二次问。“我离婚了,在箐口已经没有家,在昆明也没有家,这个世上都没有我的家。”她说得很干脆,既爽朗又有怨气,“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以后只能四海为家了。我不是现在才离婚的,前几年就离掉了。”“对不起,我并不想引起你伤心。”“伤什么心,离婚了我更快乐,生活得更好。现在,一切都习惯了。”她脸上是一种复杂的笑容,“我回去,是专门去看我女儿的,她已经上四年级了。就因为要过年了,专门回去看她一趟,给她买点东西。可能你不相信,我回去只能住在朋友家,她每天跑到朋友家来看我。”她爬上床来,收好鞋子,钻进被窝,“回娘家?开什么玩笑,就是以前,我妈也不允许我在家过年,我初二才能进家门,她不会同情我这样的女儿,我就是她泼出去的水,只要被外面的泥土吸干就好。当年我十七岁怀孕,她的肺就气炸了,一分钱彩礼没拿到,结婚证也没扯到,颜面全丢了。幸好后来这种事多了,很少有人再拿它说事,除了几个多嘴婆。说实话,我回不回去对她的情绪没有大的影响。总之,不回去更好一些。”她压低声音说。
旅客们陆续上车,司机也在喊大家,另一名司机发动车辆,等着众人到齐。“你没有去前夫家吗?你看见他没有?”我都是瞎问的,不知道哪些问题她愿意回答,哪些问题会引起反感,“如果你不愿意,我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没什么忌讳的。把酒瓶给我拿来。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酒鬼,只稍微喝那么一点,打发时间。第一瓶还没喝完吗?你是不是舍不得喝?等我喝好跟你说。这些鸟事,说说也没什么。”我们递来递去喝了几口,第一瓶酒见底了。“睡觉吧。”她说。我收好瓶子和零食,躺下身子。车辆启动,缓缓驶出场院。她转过身来,嘴巴凑近我的脸颊,像闺蜜那样窃窃私语。趁我不备,她伸手在我的裆部摸了摸,我拿手挡开。她笑笑说:“你这个小憨公鸡,你几岁了?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睡过女人?你女朋友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她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抚弄着,仿佛在传递一种温情。“我没有女朋友。半坡寨那种地方,怎么能处到女朋友。当然不是没有女人,是我不想找村里的,要想找,就是村花也找得到,但我不能找。我知道的几个老师就是被村姑给算计了,我要吸取点教训。找了村里的姑娘,我就出不来了,一辈子留在那里,还要干农活,种地砍柴挑水喂猪养鸡,我可不想干这些,出来读书,我就是怕干农活。我原先有个女朋友,就是城里的,在外县,毕业后就分手了。不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正式恋爱,既没有表白过,也没有发生点什么,甚至都没有拥抱接吻,就是那么若即若离,毕业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她没有给我她家的座机号码,也没有告诉我她家的确切地址。我真是蠢,一毕业,鸟兽散,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像从这世上消失了。当然,最关键的是我懒得去找。我今年二十七,毕业五年了,就一直在半坡寨,乏味,没什么意思。”“真是小憨公鸡,没有睡过女人的根本就不成熟,既不懂女人,也不懂人生。这么好的身材,这么好的脸蛋,简直就是浪费,你们的领导一定是个瞎子,要么是心术不正,见不得别人比他漂亮比他帅气,把你发配在那种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人生幸福得靠自己去争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半点也不。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你是活该,活该在那种地方埋没掉浪费掉,像一块好肉,最后还是丢给狗吃拉倒。我现在虽然无家可归,但我比结婚那几年幸福,比那几年幸福,这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可能不相信,我十四岁就开始恋爱,偷偷地牵手,还约会,接吻,地点就是大河边、小树林和牛圈楼,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没什么可隐藏的,就公开地来往,一起去干活,一起去上街,看电影,买衣服,一起去打工,最后就是一起睡觉,真是一点私心没有,一点防范心理没有,后来我怀孕了,就嫁给了他,那时候我十七岁,他十八岁,当然是没有结婚证的,后来也没有。我当时以为是嫁对了人,嫁给了爱情。再后来,女儿出世,生活的一切面貌都变了,我才发现人是会变的,一个人要保持原先的品德几十年不变是很难的,不要说几十年,几年都难,一结婚脸就变,我才发现自己太天真幼稚了,他便不是我理想中的男人,他可以算一个优秀的恋人,但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合格的父亲。没办法,一切都得面对,都得忍受,他却依然是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抽烟喝酒,通宵打牌,酒醉的次数比以前多,天亮回来还要和我睡觉,我说孩子都醒了,大家都出门干活了,这时候怎么能睡觉呢,他说是干活重要还是干事重要,是干活重要还是生儿子重要呢,没有香火一切最后都等于零。生了女儿他自己不满意他父母也不满意,因为女儿还小,我忍了一年又一年,幸运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没有再怀孕,如果怀上我就走不脱了,或者要等上几年,多受几年拳脚相加的日子,真没想到一个人婚前婚后的变化会这么大,变得让自己都不认识了,原先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卿卿我我最后都会一扫而空。我不愿再在那个门户里生活下去,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和残酷。我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再受折磨,如果第二胎还是个女儿该怎么办,当然,如果再生个儿子,我就被拴死了,走不脱。我离开箐口村,什么也没有,四处打工讨生活,听说他也在四处打听我的行踪,最后放弃了,他是那种不懂珍惜的人,即使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知足,不会感恩,反而认为那是应该的,你对他再好都是应该的,将心肝扒给他吃他也认为是应该的,他对你不好也是应该的,忽视你虐待你折磨你是应该的,你是女人,是婆娘,什么都是应该的,他是对的,你是错的,什么理由都没用。我走了,也就和那段生活一刀两断。我对不起我的女儿,但我带不了她,她爹也不允许我带走,我只好悄悄咪咪地回去看她,这是我的罪孽。”
我忽然想起那天马林和我去长坡岭村混饭吃的事。走在村道上,四周弥散着猪粪蒸腾的气味和臭水沟里腐败的气息。在经过一个拐弯时,他说:“那个小姑娘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我看过去,看到那个女孩正在院角一眼石砌的井里提水洗衣服,冰冷的井水冻得她两手发红。我们走过去,看了看,说:“水太冷了,可以烧点热水。”她没有说话,在衣服上擦擦手,跑进屋里搬了两个凳子让我们坐。那屋子低矮黑暗,有些瓦片盖得很不严整,似乎随时会脱落下来,瓦缝间败草发黄,北风呼呼吹着。土基垒砌的矮墙上放着几个破盆烂桶将就的花盆,栽着天竺葵、太阳花、凤仙花,有一盆种着葱,墙边地上种着一丛茂盛的美人蕉,花朵鲜艳,绿叶葱翠。我们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拘谨、紧张,神情很不自然。转过围墙,马林说:“这姑娘的妈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外出打工不回来,有人说是跟外省人跑了,她爹好喝一口酒,去年骑摩托车摔断了腿,现在走路还瘸着。
“我出来后做了许多工作,我不怕吃苦,我是吃过苦的人。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小学同学,她是大学毕业留在昆明的,她先推荐我去一家大超市搞保洁,可惜倒霉,干了一年多的超市倒闭了,后来我换了一家,现在我在一家医院,也是做保洁,这回倒是稳定了,谢天谢地,我遇到了好心人,她给我推荐的,好像说后勤副院长原先就是他们科室的主任。反正先干着吧,虽然医院不会倒闭,但人仍会失业,如果领导换了,或者哪天出了差错,即使没有,他们也会找出你的不是来,我不怕失业,我是失过很多次业的人。嘿嘿,经常失业,也就不把失业当回事了。你培训完了可以过来找我玩,你培训的地点在什么地方,我们的医院在北辰路,你过来就是,我带你玩,也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不过,明天到站,不是明天到站,是今早到站,我们就分开了,各自消失,那也很好。如果你还记得你就过来。帅哥,你还在听吗?你是不是睡着了?睡着了就好好睡吧。”她细微轻忽的声音像风从遥远之地传来,又像从恍惚的呓语中发出。她抓着我的手,我的眼却生疼苦痛。我听她一路聒噪,多数情况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我说:“现在培训的具体地点还不清楚,只能先去报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报到的地点是一家酒店,华辰大酒店,在东风路边上,不在大学里,培训起码得在大学吧,酒店能搞什么培训。”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颈下,枕着我的手臂,仿佛热恋的青年。“你的身体不错,手臂这么结实,我以为读书人都很柔弱。”过了一会,她又说,“不准抽出去,知道没,男人的手臂就是专门给女人靠的?”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手臂就会发麻,但却无逆她的意。“你知道吗,婚姻给我的伤害太深了,为什么女人要去承受这一切?我那时只有十七岁,十七岁我就没有了青春,到现在我才二十八,你看,我老了吗?我像老人了吗?这你是看不出的,但我的心已经老了,结了很多的茧子,十七岁上我就开始服侍人了,洗衣做饭扫地喂猪拿猪食切猪食磨玉米面种地栽菜点包谷栽辣子摘茶割荞栽油菜种烟打农药摘烟挖地帮工生活却越来越贫困,我没有私房钱没有抻妥的衣服没有化妆品不能出门去玩,但他不同,搞下一个孩子就走了,说是出去打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钱文也见不到信也不写电话也不打家也不回,到过年回来什么干屎也不见,这就是我的生活,他回来不是帮着干活而是整天的打牌喝酒斗牛捞腌菜什么乱七八糟的跟着村里的小青年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已经成家了有了老婆儿女的人这中间还跟人家打过两次架不知是喝酒闹事还是争风吃醋虽然没结婚前我就知道他曾经跟人打过架但没想到是打成这样子,一次是把别人打得差点半身不遂肋骨断了两根最后赔了一万六千块钱外加医药费简直吃亏到家了,第二次是被别人埋伏打了个鼻青脸肿眼眶发绿半个月没有恢复鼻梁骨折了做手术矫正还让我去医院服侍给他端屎端尿抬饭擦身子我当时想要是死掉了可能还会获得一笔赔偿金要是残疾了眼瞎鼻歪手断腿瘸这下半辈子可得咋过呢,幸好他命大没有死也没有残住了两三星期的医院然后灰溜溜走了一去就是两年,这样的男人你能期望他给你带来幸福挣钱给你花给你买衣服买首饰吗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见过人没良心的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就这么闹了几出他就变得坚强起来了,最终成了个不怕死的没感情的没良心的人,但现在他不敢来招惹我了,他吃酒吃废了,一吃多就要发酒疯,然后睡上一天。就这样,他还责怪我们母女拖累他的生活他不能再出去玩出去浪再出去钓小姑娘和那些骚婆娘鬼混,但是谁知道他离开家后的那些日子又是怎么混过的有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这些我都不计较了毕竟他那时还年轻他也只比我大一岁,可是你不能二十岁二十三四岁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一点成熟稳重的气息,要我说呢男人最重要的是责任心其次是性感和善心其他的帅气外貌身材气质人脉财富都是狗屁,没有责任心的男人就是一堆垃圾垃圾一堆一文不值尽快远离才好,我恨自己有眼无珠真真正正的瞎了被稀屎蒙住了眼睛对自己不负责任看不清一个人的真面目白白耗费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给自己找罪受,我必须离开那个烂泥塘离开那个吃人的火坑,再不走我就完了,我家人劝过我但我不听不能听姐妹们也劝过我说那就是女人的命运世世代代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她们不是也过来了吗但那是她们的命运不是我的命运不能用她们的标准来衡量我来框死我的人生,我就这样走了,身后肯定有人在说我在骂我没良心没责任不顾家庭不顾儿女不顾父母不顾脸面没有廉耻,说我肯定是被什么人给欺骗了吃了骗子的耍药要么是出去找野汉子要么出去就被人给卖了说不定自己要出去卖,这都是人话么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一点良心的人说出的话么,说实话我就是出去苦出去骗出去卖也再不想呆在那个坑人害人吃人的地方了。我看你斯斯文文竟然没有搞过女人也不会懂女人的痛苦和女人的不幸。我要是不在十七岁上结婚我可以享受几年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少女生活直到二十五六岁那样我就成熟了清醒了稳重了我就会明明确确地知道自己应该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家庭才能保障我今生今世的幸福少受一些苦,但那时我太年轻了不懂事简直就是个傻瓜白痴无脑小姑娘,你到现在二十七岁比我小一岁应该知道找什么样的姑娘做人生伴侣了吧那你千万要稳住就别找什么半坡村箐口村平掌村盘河村的农村姑娘了,你要想办法离开那里虽然你可能是不得而已是在履行职责是在做贡献但那个地方是个无底洞是个幽暗的黑洞会把你吃了连骨头都吐不出一根你听我的不会错要相信姐姐你睡着了吗手臂发麻了吗我有十年没这样枕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了这样使我感到幸福无比你可能不相信我简直感动得想要献身了你不要笑我说的是真的但我不能害你我看看你有没有反应你真是个木头不过这样也好不要在这种地方犯错误偶然一次就失身了可不好。”我注视着窗外疾驰的树木山峦房屋的黑影忽忽掠过,仿佛听到夜风刮擦着车身向后扫去。我挪了挪身,忽然看见她的眼睛正盯着我看,两眸仿若饱含水分,潮湿,温润,深情,专注,她似乎已说累了,或意识到自己一股脑说下来到底算怎么回事,对着我粲然一笑,半露出白白的牙齿,如果她是我的恋人,我会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她那种笑反而让我感到害羞。那么对视了几秒,我试着问她:“那你来昆明后,有没有再谈恋爱呢,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男人?”她迟疑片刻,说:“你想想,我能喜欢谁呢?你真以为老树会发新枝会开鲜花?”“那可不一定啊,遇到对的人,中年会出轨,老年会重生第二春。”“哈哈,但愿我能遇到对的人,给我再来个第二春,让我也老树开花哈。”“那你说说,有没有遭遇了一场艳遇?”“说实话吧,艳遇当然是有,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艳遇,我想要的是从心里感动出来的那种,安全、干净、纯洁、美好,不仅仅是身体的冲动,凭着激情,大脑一昏,胡乱搞上几盘,我不是那样的人,用你们的话说是,我是个经历过故事的人,不是那种一哄就上钩的恋爱脑小姑娘。”“听你的意思,是真有几段故事?”我故意想逗她一逗。
“就凭你这一路对我这么好,愿意听我唠叨,愿意跟我睡一床被窝,我可以跟你讲一讲。就去年冬腊月天,一个开小卡车给超市送货的汉子跟我说,他老婆去南京培训三个月年底要回来了,问我可不可以去帮他打扫一下房间,他说信不过那些做家政的,他不能在家陪着,问我要多少钱,三百两百行不行,我说三百可以。他经常给超市送货,我们很熟悉,他对我们姐妹也很好,有一次他送来的货没来得及及时下掉,要等,他就请我们三个姐妹去对面的小饭馆吃饭,我记得那天吃的是羊汤,还有几个别的菜。就在那天,他瞅准了时间,就在我快打扫好时他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些菜蔬,还有条鱼,说要请我吃表示感谢,说他烧的酸菜鱼片特好吃,说一定要吃了饭再走,反正已经是熟人,我就留下了,给他打助手做菜,我们说说笑笑的,感觉很不错。吃过饭,我就去洗碗收拾厨房。说真的,他烧的菜确实很不错,作为家常菜那是一点问题没有。洗碗出来他给我倒了杯茶。我吃了茶要走,他把工钱给了我,然后对我说,能不能别走,留下来陪他过一夜,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触女人了。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很理解他,因为我也很久没有接触男人了,就那么犹豫了一会,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给我补偿,什么形式都行,这句话让我生出怒气来,对我的尊严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说我可不是那样的人,站起来摔门就走了。信不信由你,这就是我的脾气。这种露水夫妻,我是不需要的,不知道你会不会笑,我需要的是那种相知相爱,互相尊重的关系,长不长久看缘分。我不想妥协,让生活第二次伤害我。趁着一次机会,我离开了那家超市,去了医院,我不想再遇上那个男人,虽然他对我还不错,但他是有老婆的,过年前她就回来。”
车过楚雄,没有进站,只在路边下了几个人便走了。停车时,我往外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那是一条街或者几条街的交汇处,有一种寒气似乎是从这里上车的,我不敢掀开被子,被子里有一种充满生气的温暖。我说:“休息一下吧,睡一觉就到昆明了。”车辆重新上路,速度更快起来,越感到外面异常地冷,我们拥得更紧了。模糊之中,我仿佛看见空气是有形的,一根根像挂在空中的丝线,上面结满冰凌。她附着在我耳边说:“还有一小段,讲完就睡觉,我陪你睡一觉,否则到了金湾会留下遗憾的。”
“后来我在医院后勤处遇到一个富宁人,他是专门搬送各种物资的,应该有三十六七岁,他说他离婚了,想和我交往看看,我看他做事挺麻利的,性格也好,相貌过得去,就答应以普通朋友的身份交往一段时间,才第二个星期,他就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我没答应,正经人谁这么猴急的,我有意保留一点距离,先观察观察再说。他倒是没生气,经常给我打饭吃。我想,他这样对我好,也不能寒了别人的心,我落难十年,正渴求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男人,如果他能坚持一个月,我就搬过去和他住,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结过婚的人,没必要有那么多顾忌,哪知道这杂种伪装得太好了,他的儿子放假了跟同学家坐车上昆明来找他,才真相大白,他根本没离婚,只想在昆明找个临时伙伴,他妈的,都是狼心狗肺,他带着儿子这里去那里去就把我忘了。你说,我还能不能找,这可难了,陌生人是再不敢碰了,除非知根知底,上的当太多也就教乖人了,谁都信不过,哈哈,除了你,我是信你的,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把手在我的裤裆里撩了撩,说:“就是太老实了。”我把手从她脑后抽出来,立即被她的一只手抓住,手背和手指不住地被摩挲着,给我的手按摩和放松。后来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汽车正在排队通过碧鸡收费站,她蓬乱的头发泼撒在我的脸上。我一路注视着外面的景象,期待尽快到站,这一路虽然躺着,但全身都十分疲倦,有酸痛感。后来想起来,我当然是希望旅程暂时不要结束。车辆终于进城了,但我分不清在什么位置。她醒来了,往外面瞟了一眼,说:“快到金湾客运站了,你拿笔记一下我的电话号码,办公室的,等你培训结束,不要忙着回去,在昆明好好玩几天,你过来找我,我带你去动物园玩,也可以去西山和海埂。培训你就好好培训,培训结束再考虑别的,我带你去吃好东西,或者去螺蛳湾买些东西,反正来一趟不容易,别急着回去。”我拿出笔,在手背上记下她的号码。我想问一下,你把孩子放在箐口,她能过得好吗,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听她的意思,她一定是有恰当安排的。
汽车到站,她说:“还有几个小时天才亮,大家都是先睡在车上,天亮再走,到时候你打车过去宾馆就行。我先走了,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就要上班,我不想请假。你记得过来找我。”她收拾好行李,捋捋头发,拉拉衣服,下车走了。她出了车门,我贴着玻璃,看到她走在场院里,在微茫的灯光下,似乎看清了她的身材,修长、矫健、坚毅,消失在远处。
等我培训完,我去了北辰路,在街对面徘徊了半个多小时,没有看见她从那家医院出来,我忍了忍,没有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