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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贷,还是高利贷?(2019/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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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用贷款到底是平滑人生不同阶段生活质量的工具,还是利滚利的魔鬼,这种区别与其说和利率环境相关,不如说是借贷者自身信用水平的投射​‍‌‍​‍‌‍‌‍​‍​‍‌‍​‍‌‍​‍​‍‌‍​‍‌​‍​‍​‍‌‍​‍​‍​‍‌‍‌‍‌‍‌‍​‍‌‍​‍​​‍​‍​‍​‍​‍​‍​‍‌‍​‍‌‍​‍‌‍‌‍‌‍​。 

  文 ∣ 本刊记者 何治民 

  进入2019 年,消费金融行业出现新现象:互联网巨头、信托等新主体跑步入场,行业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但奇怪的是,各平台产品利率不降反升​‍‌‍​‍‌‍‌‍​‍​‍‌‍​‍‌‍​‍​‍‌‍​‍‌​‍​‍​‍‌‍​‍​‍​‍‌‍‌‍‌‍‌‍​‍‌‍​‍​​‍​‍​‍​‍​‍​‍​‍‌‍​‍‌‍​‍‌‍‌‍‌‍​。 

  两个地方银保监局最先做出反应​‍‌‍​‍‌‍‌‍​‍​‍‌‍​‍‌‍​‍​‍‌‍​‍‌​‍​‍​‍‌‍​‍​‍​‍‌‍‌‍‌‍‌‍​‍‌‍​‍​​‍​‍​‍​‍​‍​‍​‍‌‍​‍‌‍​‍‌‍‌‍‌‍​。9月12日,中国银保监会湖北银保监局表示,力争按照每个学生消费贷款5000元左右标准,向全省大学生投放80亿元至 100亿元消费信贷。 

  中国银保监会浙江银保监局下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个人消费贷款有关问题的通知》,重申了对于持牌机构个人消费贷款业务(不含住房按揭贷款、汽车消费贷款)的流向、用途、与其他平台合作方式等方面的要求,并点名要严格管控信用卡业务。 

  两地银保监局的政策,一松一紧,殊途同归:让消费贷回归正常,即回归到正常利率水平,回到服务个人短期消费的初衷。 

  但事实证明,要实现这一政策初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多头借贷成风 

  “花钱一时爽,还款火葬场。”今年32 岁的傅鸣从来没想过,这句话说的就是他。2010 年大学毕业后,傅鸣就一直在长沙的建筑工地上当施工员,没有专业资格证和职称,工资一直只有3000 元到5000 元,且工作不稳定。毕业没多久,就因此被女朋友甩了。从那以后,傅鸣就成了酒吧的常客。一开始,工资不够花时,入职时办的信用卡可以当他的“付款机”,到后来,信用卡每个月的最低还款他都还不上。听酒吧的人说,凭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就可以在P2P 平台借钱,傅鸣像是找到了“救世主”,疯狂到各大平台借钱。 

  几年下来,傅鸣累计负债达到20多万,他的工资没法覆盖最低还款,各种催款电话、律师函和开庭通告等纷至沓来,如今他不堪其扰换了电话号码和手机,试图逃债。“以他的工资肯定还不起,估计也不想还了,他是耳根清净了,但催债电话都打到我妈那里去了。”傅鸣大学同学黄谷中埋怨道。 

  傅鸣到网贷平台的借款主要是现金贷,他能如此轻松获得贷款,源于互联网金融给消费金融带来的便利性和风控的漏洞。消费金融,又称消费贷,是指由商业银行、消费金融公司、互联网平台(电商平台、P2P、分期平台等)等机构向消费者提供资金,用于满足消费需求的一种信贷产品。 

  近年来,政府持续从消费侧发力试图推动经济增长,2014 年起,各大互联网电商平台发力消费金融,“京东白条”“花呗”等产品出现,用户用手机号、身份证号就能申请贷款,获得消费贷的便利性大大提高。 

  《南风窗》记者曾做过小范围线上调查,大部分人都曾用过两个或两个以上平台的消费贷,并且有清晰的“分工”,购买大件物品使用互联网电商的消费分期或其他消费贷,日常消费用“花呗”或者信用卡支付,大多数人将这种搭配自诩为“黄金搭档”。另一份艾瑞咨询的报告显示,我国18 岁至30 岁人群中,近七成的人曾使用过消费分期,另有约两成的年轻人未使用但持开放态度。 

  糟糕的情况是,一些无信用的低收入人群,通过互联网金融平台使用消费贷,然后在不同平台中,轻松实现借款、还款平衡,融360 在2018 年8 月发布的一份消费贷调查问卷样本中,有近一半的受访者月收入在5000 元以下,约1/3 的受访者都在“以贷养贷”,还有5% 受访者“资不抵债”。 

  一旦后续借款受阻,上述平衡打破,隐藏在消费金融便利背后的高利率,浮出水面。 

  高利率“炼成”记 

  随着各地银保监局政策收紧,滴滴、美团等互联网二梯队的公司纷纷布局消费金融,“消费贷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不知不觉,消费金融的黄金一去不复返。 

  如果以消费金融公司试点为起点,这10 年发展中有两个关键年份:2014 年和2016 年。2014年,“京东白条”“花呗”等产品为起点,消费金融的商机被互联网巨头发掘;2016 年,网贷行业出台首部监管的基础法规,将P2P 平台定位为点对点的信息中介平台,且需遵循小额分散的业务原则,于是,网贷平台开始大规模转向消费金融的蓝海市场,这两个事件代表着互联网消费金融的崛起。相关数据显示,从 2014 年的 0.02 万亿元到 2018 年的 7.8 万亿元,互联网消费金融放贷规模增幅近400 倍。 

  如今,美团和滴滴也开始布局消费金融,行业发展的“清明上河图”更庞大,主要有三大类机构,银行、持牌消费金融公司、互联网金融平台。涉及的不同类型主体有各大商业银行(建行、招行、兴业银行、成都银行等),实业公司(海尔、周大福等),信托公司(中信信托),资管公司(华融资管),互联网科技公司(阿里巴巴、腾讯、百度、新浪微博、滴滴、美团、苏宁等),网贷平台(拍拍贷、陆金所、PPmomeny 等),分期平台(分期乐、乐信、51 信用卡分期等)。此外,还有一波作为行业配套的金融科技公司,为这些主体的消费金融业务开展提供技术支持。 

  消费金融的发展需要金融牌照、资金、技术、客流、场景,缺一不可,这些主体各自在不同要素上有自己的优势,随着监管加剧,逐渐形成了资金方(持牌金融机构)+ 流量方(网贷平台、分期平台、贷款超市)+ 技术方(金融科技公司)等多方协作的模式。 

  这种模式下,衍生出两个新趋势:银行和互联网巨头各自凭借牌照,场景和流量的绝对优势,再次成为中心主体;同时,合作中,风险不断转移,从而形成利率阶梯,利率水平不断推高。 

  银行和互联网巨头有明显的资源优势,成为消费金融的中心主体,一点都不惊奇,意外的是,他们默契地选择同样的发展路径,姑且称之为“三条腿走路”。银行在消费金融业务上的三条腿是指,发力信用卡业务、推出消费贷产品、持股消费金融公司。据统计,目前24 家持牌的消费金融公司中,有20家是银行持股。 

  相应地,现金贷产品、信用支付产品,入股或成立持牌消费金融公司是互联网巨头的“三条腿”。如阿里巴巴旗下的蚂蚁金服在2015 年就上线了信用支付产品“花呗”和现金贷产品“借呗”,同时,间接持股包银消费金融公司股份。随后,苏宁旗下的苏宁金融上线“任性付”和“任性贷”,同时成立苏宁消费金融公司。 

  但产品和服务变多,并不意味着利率的下降。 

  “利率是一个国家科技水平的反映,一个民族的智力和金融力量越强大,其利率水平越低。”按《利率史》的作者悉尼·霍默的观点,金融科技的进步带来的应该是利率水平的下降。 

  但现实情况是,消费贷利率不降反升。《证券日报》报道,北京地区多家银行收紧消费贷、提高利率的同时,实施更严格的资质审查。以招行消费贷产品“闪电贷”为例,需要客户满足缴纳一年社保,且无不良信用记录,额度最高可到30 万元,现在年化利率7.2% 起,“上调了一点,但如果信用好的客户,年化利率可到5 点多”。招行一名工作人员称,这或许和今年上半年,不少银行信用卡不良率上升有关。 

  银行消费信贷利率的上调只是导火索,持牌的消费金融公司的利率上调才是推高利率的关键一环。招联消费金融是持牌消费金融公司的头部平台,数据显示,2017 年至2019 年,招联消费金融的借款利率逐步提升,其中,2019年该用户借款日利率显示为0.0650%,折合年化利率为23.725%,较2018 年同比上升8.33%。上述招行人士认为,这主要是应对长期积累的坏账而采取的措施,还有不断提高的资金成本压力。 

  招联消费金融有招行和联通两大股东,其综合成本相对较低,但真实年化利率已经接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要求的年利率24%​‍‌‍​‍‌‍‌‍​‍​‍‌‍​‍‌‍​‍​‍‌‍​‍‌​‍​‍​‍‌‍​‍​‍​‍‌‍‌‍‌‍‌‍​‍‌‍​‍​​‍​‍​‍​‍​‍​‍​‍‌‍​‍‌‍​‍‌‍‌‍‌‍​。不少法院判例显示,中邮消费金融、兴业消费金融、北银消费金融等持牌消费金融公司皆存在综合利率超过24% 年利率的情形,法院对超出部分作了不予支持的判定。 

  值得一提的是,集场景、技术、流量于一身的互联网巨头的产品,定价年利率在7%~24% 之间,以花呗为例,用户可选择3、6、9、12 月对“花呗”账单分期,对应的利率分别为2.50%、4.50%、6.50%、8.80%,但花呗3 个月分期的实际年化利率为15%,最高的12 期实际年化利率可达16.25%。 

  在上述三方合作框架中,银行和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因资金渠道多元,有着成本低的比较优势,成为“资金方”,但他们不约而同提高借贷利率,将客户人群上移,势必对过往客户人群产生“挤出效应”,这部分客户会“挤”去哪? 

  答案是与它们合作的“流量方”—网贷平台、分期平台、贷款超市等平台,这些平台的目标客户是信用资质较差的互联网长尾人群,实际产品年化率更高。“在年化利率被严格限制的情况下,这些平台就只能收取各种名目的服务费及收取惩罚性的逾期利息,以此来增收。”某网贷平台从业人员文军告诉《南风窗》记者,目前我国并没有相关明确的罚息标准,“5% 的罚息”成了行业约定俗成的惯例。 

  数据显示,2017 年招联消费平台注册用户超过5000 万,而当年累计审批客户仅1662.1 万户。这意味着,平台沉淀了大量未获得消费金融服务的用户,可以想象,这些用户没通过审核是因为信用资质差,逾期风险大。在上述合作框架下,不能排除“招联好借钱”将这些未通过平台审核的用户,导流给玖富、小赢科技等高利率平台的可能。年利率的计算有两种方式,APR(年化收益)和IRR(内部收益),按照IRR 计算,玖富万卡、及贷、快贷等“招联好借钱”贷款超市里的产品,实际年利率则超过最高法规定的36% 标准。 

  更有媒体大胆推测,与招联消费金融的方式相同,玖富万卡、小赢卡贷等平台会将用户再次筛选,将资质更差、未通过审核的用户输出给更高利率的平台,“通过层层传递,最终很有可能形成央视315 报道中的‘714 高炮’现象”。 

  不难看出,三方合作的隐形逻辑是,资金方在获得更高阶的风控技术同时,也实现了对导流平台的风险转移,这些导流平台在看似较低的产品利率上,收取各种名目的服务费及惩罚性的逾期利息,推高利率,并早已突破36% 的红线。 

  而大学生是这些导流平台的主要客群之一,相关部门调查显示,从2014 年到2017 年的这4 年间,湖北省参与校园网贷的学生平均年龄20.28 岁,包括手续费、利息、违约金等在内的人均借贷金额达22293 元(在校期间),平均年化利率36.72%,一笔2000 元借款,拿到手往往只有1300 元左右。 

  信用教育与人生 

  回到中国银保监会湖北银保监局的举措,其目标是,满足大学生正常消费信贷需求,增加正规银行信贷供给,对非法校园网贷形成“挤出效应”。愿景是好的,市场上担忧也不少:此举会成为大学生过度消费的帮凶,但也有声音认为,这是对大学生信用教育的一次很好尝试,培育他们积累信用的意识。事实上,凭借一张身份证、一张脸就可以下款的当下,需要信用教育不仅仅是在校学生,而是所有享受贷款便利的用户。原因有两个: 

  其一,在征信体系尚不完善的情况下,信用下沉往往伴随着共债风险的提升。移动互联网时代,智能手机让用户能便捷获得各类贷款,而金融科技让金融机构信贷下沉提供了保障,可以说,信用下沉已经实现。但目前央行征信仅覆盖9.5 亿人群,尚有4 亿多用户并没有进入央行征信系统,虽然新政,仍在运营的P2P 平台数据会纳入百行征信,但其他机构的现金贷并没有纳入正规的征信系统,各类平台授信信息依旧没法连通,多头借贷催生的共债风险仍存在。 

  其二,用户已经负债累累,而政策在消费刺激和打压中徘徊,加强信用教育能让用户减少风险。数据显示,2019年3 月数据显示,2018 年我国居民平均杠杆率达53.2%,亲友借贷、民间借贷等不在统计之列,实际居民杠杆率将更高。更有意思的是,过去一年,银保监会、国务院等部门先后出台三个提振消费的政策,同时,各地银保监局或规范或提示消费贷的文件也不少,当政策都在鼓励和管控中徘徊,作为个体,管好自己的信用显得尤为重要。 

  数据比用户更了解他们的需求。调研数据显示,在现金贷的借款用途中,超过50% 的借款被用于资金周转,18% 是为了偿还其他类型贷款,仅有17% 的借款用途为购物。 

  这意味着,在很多时候,消费贷并非用于消费,而是刺激了其他贷款需求,但事实上,信贷市场也有自己的规律,低信用意味着高风险,高风险需要支付更高的风险成本(利率)。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文中傅鸣、黄谷中为化名) 

  
   期刊架位号[8648]
  (摘自《南风窗》 201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