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打草，恍如梦境。窝棚紧挨着沙坨子面向宽阔的大草甸，棚内低矮沉闷，把看了好多遍的小人书打开，牛羊肉的腥膻也翻了上来。外面沙沙的打草声是一种招呼，好吧，去大人身后听听声儿、闻闻味儿吧。打草的工具是钐刀，刀把的长度大约相当于大人身高的一倍半，人行如步挪步，刀口过处，沙 —— 一溜草乖乖侧倒，沙 —— 随着又一溜倒下，前一溜顺势被收拢到中间，特有的清香弥漫四周。

　　小孩子们拣出其中的青蒿，捆好，放在窝棚外面，晚上有用。立秋前后蚊子最凶，每到黄昏就成团出现，落在身上就起包，特别是那种大号蚊子，堪称刺血吸面，隔靴送痒。不堪其扰的打草人吃过了晚饭，在窗下一边挠着身上，一边点起柴火，盖上青黄，黄烟升腾，熏跑了蚊子也呛着了众人。烟火渐小，鼾声灌耳。我和另外一个小同伴悄悄出来等一种动静出现。

　　沙沙虫由远及近地来了，沙沙、沙沙…… 这是一种体形稍大的蚂蚱，借着余火的亮光，可以看到它飞来时翅膀模糊成半圆的颤动。接着又来一只，又来两只，它们的沙沙声如集体背诵，音与影一同在火堆上方盘旋。这大概就是它们的 “锅庄”。

　　查过一些资料，却没有找到这种昆虫，它近于斑翅草螽，但是比斑翅草螽大，而且全身灰褐色，发声没有任何尖锐成分，悠缓而整齐的节律，直似一丝不苟的演奏者手上晃动的沙槌。

　　入秋夜凉，霜气在火上，有时会形成雨滴，偶尔就会有一粒掉在仰起的脸上，细小水沫扑进鼻孔，引出一连串带着草汁味儿的喷嚏。耳朵好像被重新打开了，连马吃草也是沙沙作响，那感觉有点奇妙。头顶屋顶，星河纵贯。小点的星星静默微笑，大颗的眨巴眼睛，偶有飞机忽明忽灭的灯光在星河间无声移动，它们都寻着已经悄悄隐去却仿佛时时都在的沙沙的节拍运行。

　　翅膀沙沙说话，直通万类霜天，宇宙间到处都是陪你一起烤火并轻声唱和的亲人。老鼠摆弄或者啃咬棚在墙上的旧报纸，起夜的人在房间移动的脚步，没什么节律，但也不那么吵扰，常态的窸窸窣窣，约等于自在的无声无息。那时候入睡，应该是最舒服的事了。

　　北方草原立秋前后的阵雨，也是音乐大师。起初像火车库那样在远处隆隆低鸣，等一会儿就能见到它沙沙地从杨树趟子开过来，到眼前溅起微尘，也掀起了牛粪味儿、土腥味儿，又向草堆和荒地沙沙地刷过去。我们追着，一直跑到房后沙窝的大泡子边上，眼见它沙沙地再刷过水面和草垄，回来换衣服的时候，沙沙声成了似有似无的背景，听到的是屋檐水滴落到铁上的叮叮当当，以及屋檐下几只小鸟的嘀咕咕。

　　那时候都叫大水泡子，科尔沁一带没有谁管它叫湖泊，内蒙古西部人喜欢称之为某某淖尔。草甸上的碱水泡子岸边大部分是泥，没几个人愿意光顾。倒是沙坨子里头的泡子有点意思，没见有河流汇入却常年不干枯，黑黝黝的水面和近处倒伏的蒲棒有点疹人，起风时的波澜也一副不靠边幅、爱搭不理的样子。只有推上脚边的浪头才让人看到红糖一样的颜色，带着点酒味儿。水的透明度还不错，小鱼和蝌蚪摇晃着，和岸边沙石短暂接触又随波逐回，完成浅显的彼此表达。水漫过又回刷的那种沙沙的声音，很有下沉感。也许是因为带了盐分，沾了水的光脚麻酥酥拉拉的。可是不知为何，更大的盐水湖畔和咸水海边冲刷的动静更强劲，却也没有这清晰的沙沙声，脚丫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一位长胡子老先生面前摆着几件乐器，他拿起一个长筒状的，缓缓倾斜，传出碎石子、碎玻璃之类轻轻撞击的声响。他停下来问大家，听到风吹树叶、雨打芭蕉的声音了吗？这是雨棍。他又捧起一件像是两只圆盘相扣的乐器，慢慢做出筛米样的动作，捋捋胡须又说，这叫溪水鼓，听到水流和浪花了吗？这里还有音束、风铃，挑选几样，晚上演奏一番，保你睡个好觉。当场有好事者质疑说，丁零零，这不是起床闹钟吗？哗啦啦，这会不会忍不住住起夜？我心想，还是沙沙响更适合入梦吧。这是几年前在中南小城一处制茶的店铺里，听见的 “音疗” 场景。

　　除了沙槌，还真没有几件乐器可以做出沙沙的音效。军乐队小钹，如果轻而急促地敲击，鼓面震弹钢簧，有点类似。

　　演奏里展现有难度的，可以在歌曲里，至少在歌词里可以较为直接地表述出来。“风吹榕树沙沙响” 出自老电影插曲《渔家姑娘在海边》，这种南海的动静，我曾在文昌的椰林也听到过，感动莫名。

　　高岗上，古路旁，枕着小土堆躺上一会儿，手脚根意舒展。头上白桦林的枝叶，筛下了平常又神奇的沙沙响 —— 包含但超出了听觉，恰似一种天然的舒适度，有分寸又无碍的交流，知心的但也不腻不黏的交情。

　　一种叫作木锨的农具，在扬场和铲雪时，都会给人这样的感触。这种安生无求的感受，说出来会令专家笑话。比如我在听号称是德国的《拉特茨基进行曲》的《柏林空气》、挪威第二国歌《索尔维格之歌》、我国蒙古族长调《牧歌》的时候，也常出现这般沙沙的幻听。

　　穿丛林、刮树叶、掠草尖、扫水面的微风中雨，其实只是摩掌而过的声响；打秋草，以及与沙沙虫微型翅膀亲密互动，力道其实是快而轻的，都没有雄鹰或者鸿雁那么贯空高飞。自然的乐手，把时光的颗粒做成了活生生的音符，送入人心魄和呼吸，起伏在人们的记忆、感念和美梦里。

　　（选自 2026 年第 1 期《万松浦》）

（《散文海外版》2026年4期[5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