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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上的人 (2017/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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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早晨6 点的深圳,天空依然是一片漆黑。夏青云匍在床上,迅速按掉刺耳的闹钟,轻轻地下床,穿衣,洗漱。与妻子、儿子一起吃完早餐,他照例检查一遍充了整晚的电动车电池,确定电量满格,便背着快递包裹出门。

  清晨时分这座城市已慢慢苏醒。一些快递员开始在路上奔驰。夏青云骑着电动车汇入渐渐密集的的车流中。为了节省房租,他和妻子租住在龙华的郊外民房。

  他要赶在7 点半前到达顺丰速递位于车公庙附近的仓库,提前分拣货物。一个小时之前,当天第一班要派送的快件已经运来。快件很快在库房里堆成了小山。

  夏青云熟练地从小山中分拣出属于自己负责区域的快件,码放在一起。完成这道工序之后,他把其中一些包裹塞满快递包,绑在电动自行车上,开始这一天的派件工作。每一个环节,他都干得熟练、利索。

  同一时间,在广州体育中心附近,快递员三胜已经到达快递公司门店。店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快递。一个工人站在厢式货车里,往外扔快件,五六个人在下面接着,一手一件,甩在地上,有时碰倒比较大的箱子,就用脚踢开,以腾出更多的空间。箱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并不担心弄坏快件。“大包装的嘛,这么多能怎么办?”三胜说。

  三胜分到了30 票快件,这点货对他来说很轻松就能派完。他把小件放在电动三轮车车斗下面,大件放在上面,然后用一条潮湿而沾满沙子的绑带固定货物,出发。路过七天酒店(天河东店)门口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快递员聚集在这里,或等待货物,或分拣快件。因为酒店门口有摄像头,他们可以临时离开去送件,一般不担心货物的安全。

  这是三胜入职安能快递第一天。他曾是夏青云的同事,在顺丰工作多年。2016 年下半年,顺丰筹划借壳上市期间,不少工作年限较长、领着高福利的快递员被“变相劝退”,三胜是其中之一。“把你调到很差的区域,收入少了一半。”另一个在此期间离开顺丰的快递员阿森认为,这是公司为了上市而减少财务支出。

  不过,顺丰老员工夏青云在顺丰上市期间领到了一个超过千元的红包。他是中国最早的快递员之一,已经在这个行业干了16 年。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他的脸庞显得黝黑,已经有了数道深深的褶子。这位现年42 岁的快递员几乎跑遍了深圳关内的每座写字楼、小区和商场,纵横交错的街巷,造型各异的建筑,像打印在他脑袋里的图画一样清晰。

  他已经四五年没有回过老家。每次节假日,为了确保人们回家团聚之前能够收到货,他和他的同行们都要把绝大部分时间花费在送件的路上。去年春节前的最后几天,以及“双十一”期间,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忙到晚上11 点才回家。

  “永远是忙忙碌碌的,没有自己的时间。”夏青云感叹道,他几乎没有什么时间陪伴儿子和妻子。

  区域

  和很多快递员一样,夏青云进入这个行业主要是因为家里的那块水田早已经不能保障他和家人的生活。夏青云来自江西农村。19 岁的时候,他高中毕业,跟着邻居前往广东打工。他进过很多工厂,最初在东莞一家台资灯饰厂做吊灯和地灯。几年之后,他便因为不喜欢流水线上的机械般的工作,又觉得没前途,而辞工回了老家。

  2001 年,他跑到南昌一个职业技术学校学习电脑,希望能有一技之长。在学校呆了不到十天,老师就跟学员说,深圳有家鑫捷成公司招快递员,底薪450 元加提成,是否愿意去。这是一家与学校有劳动合作关系的快递公司。

  夏青云认为到学校也是为了找工作,就决定前往深圳。火车票是学校买的,到了深圳,快递公司的人直接到车站接他们。公司在罗湖火车站附近,只有十个快递员。领了货之后,或者公司客服电话接单发来收件的活儿之后,夏青云便骑着自行车去找客人。

  当时国内快递公司少,规模也小,各家公司之间一般互相合作。比如,北京的快递公司在深圳没有快递员,便把深圳的取送件业务外包给深圳本地的快递公司,而深圳的公司则把本土以外的业务包给外地同行。那个年代,网络购物尚未兴起,快件以各个公司的文件为主。

  那时候快递员也少,每个人负责的区域很大。他每天跑得最远的地方超过20 公里,到了南山区。不过,那时候刚到大城市,对一切都很好奇,他乐意骑着自行车在这座城市到处跑,也不觉得累。偶尔遇到重包裹,夏青云只能搭公车取送件,有时候也会打的。

  他每天早上8 点便出门送快件,一直忙到晚上近9 点才收工。订单不像现在这么多,一天不过二十单左右,但每个月收入都有一千多元,比他在工厂时期好不少。

  刚入职的时候,老员工会带他把主要路线跑一遍。但这远远不够。十几年前,他没有导航,也没有手机,只能带着BP机和地图边找边打听。“有的时候走错了一个桥洞,便要浪费很多时间。”夏青云介绍,有的地方地形复杂,他围着转圈也找不到正确的地方,只能打公用电话问客户。刚开始跑错路是常有的事,为了找一个地址,有的时候会花上一个多小时。不过,时间长了,深圳的很多角落便印在了他的脑袋中,他成了活地图。

  他后来辗转跳了两次槽,因为公司倒闭,甚至萌生过回到工厂的想法,但想到流水线上的机械,收入也不好,便坚持了下来。

  2007 年,夏青云加入了顺丰速递。那个时候,互联网的发展越来越迅速,随着阿里巴巴等网购平台的崛起,快递业的发展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夏青云的想象。公司规模大,订单多,他转到了车公庙一带,和另一个快递员负责一块半径不过2.5公里的区域,反而比过去更忙了。他的交通工具不久从自行车换成电动三轮车。

  他的收入每年提升得很快,这些年逐步稳定在每个月七八千元。随着网购普及,快递业发展火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快递员这个与大众生活息息相关的职业。最近几年,他经常在网上看到各种关于自己职业的新闻,诸如快递员“月入两万”、“高薪”的字眼总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认为媒体喜欢吸引眼球,过分夸张。“收入万元以上的快递员都是负责那些最好的写字楼,订单多,这意味着他比其他人要忙很多,但这样的人极少。”夏青云介绍,大部分快递员月收入都在5000 元到8000 元之间,甚至还有少数人分的区域差,没什么快件,每个月只有两三千元。不过,他承认,相比大多数流水线的工人,快递员收入确实算不错。

  好的区域,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快递员分到好的区域,一方面除了因为个人能力,或者所在区域的经济变化,一定程度上也与快递分部主管的个人意愿有一定的关系。夏青云介绍,如果能与主管相处得比较好,有利于自己分派到好的片区。夏的一名同事说,他对目前的工作很满意,如今的压力只剩下和主管的相处了,在顺丰,没有好的人际关系升职也不容易。他每天都是事事小心,尽量不犯错。如果犯错了,处罚便可能是被直接辞退,或者派到订单少的区域。

  就像驾照积分一样,快递公司有着严密的纪律体系。在顺丰,一个普通快递员每年分别拥有20 分业务积分和行政积分。如果业务出错,就会扣分,扣完之后就要去进行业务学习。如果在收发快件过程中出现诸如“态度恶劣”等服务问题,被客户投诉,有可能会直接扣20 分,结果大多是被劝退,领导犯这样的错误则可能降回原职。

  家族

  这天下午,古华珊去一个高档小区送一辆折叠自行车。她利索地把自行车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放在随车携带的小拉车上,拉到小区门口。进入比较高档的小区要登记身份证。她打开手机,指着里面一张她的身份证照片给保安看。保安说,这姑娘聪明。古华珊登记完后直夸保安的笔很好看,开心地接着送货。这样的保安总让她心情很好。有的时候,会遇到保安刁难,要么不让进去,要么不让停三轮车,总让人不舒服。

  古华珊在快递员队伍里非常显眼。她去送快递的时候,常常有人说:“诶,女孩也做快递啊,快递是不是很好赚啊?”她觉得别人只是看到她的好。古华珊出生于1991 年,娇小,偏瘦,长发及腰,留着涂成灰黑色的短指甲。“没有指甲不好看,但太长的话搬东西会比较麻烦。”她说。

  2004 年暑假,古华珊刚念完初一,一个人从老家梅州跑到广州,投靠姐姐。她什么都不会,便先去做销售,卖衣服,一个月2500 元。她做了几年,觉得赚不了钱,便开始跟姐姐学开电动三轮车,做物流和快递。业务慢慢熟练起来,收入也增加到一个月四五千元。

  古华珊一家人大多都在快递领域。她姐姐承包了中铁快运的一个快递点,姐夫则承包了顺丰的一个快递门店,哥哥古龙和她一起在安能做快递员。在广州天河区,不少快递员都与这个快递家庭有关联。在国内,像古华珊这样一家人都做快递的并不在少数。在浙江桐庐,甚至有“快递之乡”,全乡大多数人都在做这行。这里也是四大快递公司“三通一达”创始人的故乡。

  古华珊很勤奋,身兼多职。她每天上午为天猫送急件,下午去安能送快递。有时候还会去给姐姐、姐夫的两家店帮忙。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小珊什么都会,物流、快递都会。”同行三胜很佩服古华珊。

  古华珊送完自行车下楼,有几个做推销的姑娘正坐在她的车上休息。她黑着脸,不好意思开口轰人,只能等她们自己走开。她很爱惜自己的电动三轮车,虽然有些旧,当天车的右侧坏了一点,她准备去修理。在快递行业,诸如顺丰、中通等大型快递企业的直营门店都会给直属员工买三险一金,配备交通工具。不过,这些企业也会把很多门店外包给私人。在这里工作的快递员很多不但没有保险等基本福利,而且要自己买电动车。很多快递员都有车子被偷或者货物丢失的经历,所以他们格外在意自己的快递车。

  快到一个转弯口的时候,古华珊停下三轮车,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事,又重新驱车前行。她骑车风驰电掣,很急的弯也能迅速转过去,俨然已是老手。不过,她最怕客人不接电话和交警抓车。

  过去几年,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禁止电动车。从2006 年开始,广州市便禁止电动车,尤其是禁止电动三轮上路,陆续出台了多项规定。政策时行时止。虽然一些快递公司能够给电三轮上牌,但大多数电三轮没有这么幸运。以电动车为生的快递员们只能与交警玩躲猫猫游戏。

  每次看到路上有交警,古华珊总是格外小心。她对自己负责派送的区域都很熟悉,比如哪里常有交警、哪里有捷径、哪些交警不会查她的车,有的时候则要靠前面的同行及时传递消息。快递点内部也会有自己的微信群,一旦遇到警察抓车,快递员会把查车的位置发到群里。就像她的同行徐辉所说,快递员这种开电三轮的人,每天都在和交警进行博弈,“见到就跑,跑不了就认了”,不但损失一部几千块钱的车,还要自己跑到交警队搬货。曾经好几次,古华珊都差点被交警逮住,但她最终都跑掉了。她已经是老手了。

  回到仓库的时候,古华珊已经满身灰尘。她准备回家洗澡换衣服,因为晚上要和朋友聚会。“今晚有个朋友会给我介绍帅哥。快递(员)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不是天天送快递。”她说。

  孤独

  “这份工作有一点不好,就是孤独,交不到什么朋友。”夏青云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大多数时候,夏青云很难有机会跟同事们说上话。每个人都是领到货物后便早早离开门店,奔波在路上,为及时派出快件或者收到包裹,一直要忙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甚至更晚,交接完工作,又匆匆赶着回家。

  有时候,回门店领货或者取钱的时候,与公司的女文员、财务玩笑几句,但日子久了,笑话已不新鲜,也不好笑了。中午在路边吃过饭,很多时候就靠在某个屋檐下,或者坐在快递车上休息,偶尔回公司跟同事们闲聊,但每个人都很疲惫,大多趴在桌子上歇着。大家很少有闲情长聊。

  夏青云喜欢做快递员,觉得可以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生活并非一成不变。但现实多少有些让他失望。他与客户交接完快件,便各自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机会交流。对于陌生人,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冷漠的,做了十几年快递的夏青云总结。“也许是我学历太低,跟客户不在一个层次上。”

  有时候会遇到防备心很重的客人。在一些高档小区,快递员三胜便遇到过这样的顾客。有一次,因为一箱苹果快递没有写清楚楼层和房号,他在小区楼下打电话给收件人想问清楚。不料对方先问了他一大串。“什么快递?”“安能?没听过啊。”“谁寄来的快递?”“从哪里寄来的?”……他抱着这箱苹果,不停地答疑,差不多两分钟过去,对方才肯告诉他门牌号。“把我给气的!但我还不能生气!”三胜说着。

  快递员郑金伟刚到顺丰的时候,负责广州南站一带的快递。他曾经到一个小区送一瓶到付的香水。按了门铃,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短睡裙的年轻女人。她打开包裹验货,往身上喷了一点香水,问郑金伟香不香。郑金伟不好意思接话,转身走了。快递送得多了,他常常碰到这样尴尬的事情。有一次,他去送一个快件。敲完门,一个女人隔着门说,她没穿衣服,让他把包裹放在门口。他把包裹放下,撕开快递单,准备“拔枪”签单,对方突然开门,看到他便大骂:“你怎么还没走,看什么!”他想解释,又不知道如何说清楚,只能无奈地离开。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客户都是冷漠的。郑金伟送件的时候,曾遇到一个热心人,邀请他在家里吃饭。有时候,夏青云上门取件,也有客户比较热心,给他一瓶饮料,问问他是哪儿人。这已经让他很满足,他并不奢望能够与他们成为好朋友。几年前,他的一个同事倒让他很震惊。这名同事因为经常给一家公司收发快递,渐渐与公司的前台熟络起来,两人最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当然,这样的事是罕见的。

  快递员徐辉已经做这一行多年,认识了不少熟客。“因为现在主要做收件,有自己的熟客很重要。”在顺丰,每个小组一半人收件一半人派件。收件相对轻松一点,但是件数少些。徐辉熟悉很多客人的性格。“五楼的一个男人,脾气很坏,每次收件稍晚一点他就发脾气。还有一个女士,收到快件常常喊着中奖了,然后自言自语。”他常去的小区,有熟客甚至给了他一把小区的大门钥匙,以方便他送件。

  “快递员绝大部分都是男的,又这么忙,都不好找女朋友。”夏青云笑了笑。他做了多年快递之后,父母在老家给他介绍了一个媳妇。如今孩子也快到了入学的年纪。

  在快递行业工作16 年之后,夏青云依然对自己的工作比较满意。他觉得,尽管忙一些,但赚钱比在工厂强。他也不再想未来是否有机会升职之类的,“只要在赚钱就行。”

  实际上,过去一年他也有过升职、发展之类的念头。在顺丰,每年都有统一的考试,包括笔试和面试。如果想做主管,考试过关了,便成了预备主管。“几十个人才一个主管,只有主管走了,你才可能有机会填上去,不过等着排队的预备主管往往有二三十人。”一年没升上去,又要重新考试,夏青云渐渐放弃了。不过,他也见过身边一些快递员坚持不懈,最后做到了主管,甚至分区经理。

  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在深圳定居,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尽管他已经在这个城市成家,住了十几年。“看看房价,远着呢。”他笑了笑。

  ( 文中夏青云、阿森、徐辉等为化名。)

  期刊架位号[8672]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 2017/07 黄剑 文)